回故鄉工作的第一年,一位朋友的爸爸找我檢查牙齒。他是像家人一般熟悉的伯父,他很注重身體健康,有一次他告訴我,他最引以為豪的就是體重,從年輕到老,他的體重都沒改變過。

    如此愛惜自己的一個人,當他打開嘴巴讓我檢查時,我一眼就看見左下方後牙部位,有一顆乳白色的小菜花。

    「口腔癌!」我心中直呼不妙。

    台大牙醫系有幾位專門研究口腔癌的教授,我們在六年大學中,常常有機會聽他們談論口腔癌。到了大五見習、大六實習時,更加是在門診看見排隊來看診的口腔癌病患,在口腔外科手術房跟刀看口腔癌切除,在牙科病房還得照顧病人手術後的傷口,所以我們對口腔癌的各種外觀很是熟悉。

    這時候,最困難的時刻來臨了!不管他是否相熟的伯父,要把事實告訴對方都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任務。

    曾經有一位病人,我十分委婉的建議他去做切片檢查,他料到是怎麼回事之後,頓時雙目流淚。

    又有一位,甚至奪門而出。

    不過,他們都是老煙槍,可以說,那只是發生了注定之事罷了。

    這位以健康自豪的伯父又會如何呢?

    我轉了幾個彎,讓他有心理準備之後,他要我直言,於是,我說了:「這有可能是癌症。」

    結果,他當場癱瘓在我的診療椅上,全身軟弱,不僅連站也站不起來,還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 強大的自信心,果然更加承受不住打擊。

    幸好他是當天最後一位病人,老闆來關心,知道是我認識的人之後,建議我送他回家。

    於是,我開那位伯父二十年的老車送他回家,不但方向盤很緊,還是我不熟悉的手動換檔,在下班繁忙的馬路上險象環生,真是難忘的一日!

    送伯父回家後,我向伯母交待,千萬要叫他去專科復診,不過他是個硬脾氣的人,我很懷疑他會這麼做。

    他的大女兒在美國當醫生,打電話問我怎麼回事?我告訴了她,並問她伯父有沒有去復診?她說,他只去了另外一家私人牙科檢查,另一位牙醫告訴他「沒事」,得到了他期待的答案之後,他就不願家人再談論了。

    我告訴他的大女兒:「並不是每一個牙醫都懂得看口腔癌的,我也是因為在台大,才學習到如何判斷。」.

    後來他大女兒回鄉探親,我追問她怎麼處理了?她也只好搖搖頭,說在家中不能再提,她老爸會生氣。

    伯父的二女兒準夫婿正好是我的高中同學,他見了我還責怪道:「你看你,嚇到人家爸爸了。」

    我真是有口難言,事情很明顯,一切只有看伯父自己了!他必須醒悟得早,否則惡化,或進而擴大,更怕的是轉移,那就真的完了!

    接下來的三年,伯父每次碰見我,都嘗試避開我。

    我想他自己也在擔心,但又不願意去面對。

    三年後,我的一位老師的家人在星加坡的醫院治療癌症,該老師竟在星加坡醫院遇上伯父的大女兒,老師知道大女兒住在美國,問她怎麼回事,她笑而不言。老師一告訴我,我就知道:「發生了。」

    等到大女兒回來,我才約她出來,她也明白我猜到了。

    我不問她多餘的事,我只想知道,伯父怎麼願意去治療的?

    因為,他的口腔「潰瘍」一直不會好,很痛,去找別的牙醫,也只是開止痛藥給他吃吃看,吃了也不會好(當然不會),口腔潰爛越來越厲害,終於有一位比我資深二十年的牙醫建議他去做切片檢查。

    這次,他接受了。

    手術後,他被切了左半邊的上顎,還有左半邊的下巴,必須用盤骨邊緣重建半個下巴。他無法自主吞東西,因為所有進入嘴巴的東西都會自動流進咽喉,最怕的是流進氣管,所以他必須把食物打成流體,歪著頭一點一點流入食道。

    我去拜訪他,他給我看他的斷層掃瞄圖,給我看他的癌症範圍有多大。

    他告訴我:「如果三年前早聽你的就好了。」我又感慨又高興,高興的是他終於這麼說了,這表示他完全能面對癌症了,但又感慨的是,如果他早一點面對,可能不會被切掉那麼多。

    幸好,他還有命留下!

    當然,他的女婿也沒話可說了。

    如今,我每三個月為他洗牙,注意他的口腔衛生,因為他接受過臉部的電療(放射線治療),腮部的唾液腺已經壞死,無法分泌口水,口乾症會造成嚴重蛀牙,因此也要幫他塗氟和教他自行保養。

    這次伯父的硬脾氣也發揮了作用,讓他理直氣壯的活下去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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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草‧突觸漩渦 Zhangcao's Synaptic Edd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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